第(2/3)页 墨珠终于落下来。在纸上洇开一团,像一个小小的、无声的爆炸。 云长风把那团墨迹划掉了。重新蘸墨,重新写。 这一回他没有再停。 一口气写到底。 落款。按手印。 一份休书,字字如钉。 他把笔扔在几上。 "叫人来。" 福全哆嗦着嘴唇:"老爷,您的身子……许院判说您至少要躺三天——" "叫人来。"云长风重复了一遍。他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怒火——怒火在昨天那口血里已经烧干了。剩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。 平静。 彻底的、冰冷的、像冬天的井水一样的平静。 福全不敢再劝了。他小跑着出了门,去喊人。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天刚亮。 云府上下几十口人,没有一个敢多问一句。老爷醒了,老爷要休妻,老爷写了休书——这三件事像三颗石子投进了一口深井,每一颗都砸出了巨大的回响,可没有人敢到井边去看。 陆氏是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的。 她被关了整整一夜。柴房里没有炭火,没有被褥,地上铺的是去年剩下的稻草,潮得能拧出水来。她那身锦缎的夹袄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尘,头发散了,发间的金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根,半边头发塌下来,盖住了半张脸。 她被架到正厅的时候,已经没有力气站了。 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架着她的胳膊,几乎是拖着她走的。她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,绣鞋掉了一只,露出来的脚底板上全是青紫的冻疮。 云长风坐在正厅上首。 他换了衣裳。一身深灰色的常服,头发用木簪束起来,板板正正的,面色蜡黄,嘴唇发白,可坐得端端正正。背脊像灌了铁一样直。 休书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。 陆氏被按在地上,膝盖撞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她没有喊疼。她抬起头来,用那双肿得剩一条缝的眼睛去看云长风的脸。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。 不是愤怒,不是恨,不是失望,不是痛苦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像一面被擦拭干净的镜子,空空的,只映出眼前这个狼狈的妇人跪在地上的倒影。 "云长风——"陆氏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在柴房里哭嚎了一夜,嗓子已经废了一半,"你听我说……你听我解释……" "念。"云长风没有看她,扬了扬下巴,对福全说。 福全拿起休书,念了。 他的手也在抖,声音也在抖,每个字都念得磕磕巴巴的,像嘴里含着烫嘴的炭。可他到底是念完了。 整篇休书从头到尾,最重的四个字落在最后——"永不复入。" 念完了。 正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。 陆氏趴在地上,头低着,看不见表情。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,说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。 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来。 她笑了。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嘴角咧开,露出干裂的嘴唇和一点牙龈上的血渍——她在柴房里咬破了自己的嘴唇。 "你以为这样就完了?"她的声音低低的,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风,"你以为写一张纸、念几句话,就能把我陆春娘从这个家里抹掉?二十年。我在这个府里熬了二十年。我替你管这个家、替你养孩子、替你打点上上下下、替你应酬亲朋故旧——你用一张休书就想把我打发了?" 第(2/3)页